青春华章 “超”（恒）燃中国｜雪山脚下“最炫民族风”！一位中亚女孩的高原见闻录

　　交汇点新闻 王瑞枫

　　七月的青海，天似穹庐，草如碧毯。

　　走出玉树巴塘机场，碧空高远，云絮低悬，金灿灿的阳光不由分说地“砸”下来，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。来自土库曼斯坦的留学生春丽拖着行李箱没走几步，就感觉有点喘，她揉了揉微微发闷的胸口，连连感叹：“在海拔近四千米的高原，踢一场90分钟的足球赛，简直难以想象！”

　　来中国求学已有八年的她，借着暑期调研的机会，第一次踏足青藏高原腹地。这一次，她要在被网友们称为“魔鬼主场”的地方，看一场“离天最近的足球赛”。

　　在中国足球版图上，青藏高原是容易被“留白”的一隅。高海拔、强风雪、长冬季，足球在这里的发展，比许多地方都“慢半拍”。

　　但慢，不等于没有热爱。

　　7月25日15:00，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综合体育场。第三届“大美青海·高原足球”超级联赛(简称“青超”)第八轮，玉树牦牛队主场迎战海北祁连山藏羊队。

　　春丽刚踏上看台，就被一场“人工雪”浇了个措手不及——雪白的青稞粉、明黄的手抛纸从看台倾泻而下，高原赛场的仪式感，扑面而来。

　　彩带纷飞中，一个身影骤然起身：双手合十，而后双臂展开，宛如高原雄鹰展翅。一声嘹亮的“帕嚓”，响彻全场。

　　他是更尕成林，玉树本土文旅推荐官，人送外号“玉树帕嚓”。“帕嚓”是松枝遇火爆裂的声响，寓意炽热与吉祥。这声助威口号经短视频传播火遍全网，此刻在“青超”主场原声重现，看台上万人齐应，将现场氛围推向高潮。

　　哨响，较量开启。

　　单听队名，就像翻开一本活的风物志。玉树牦牛队、海北祁连山藏羊队，每一个名字，都是家乡的印记。套上球衣征战的球员们，也包括了平日里赶牦牛的、放羊的、种青稞的农牧民。他们把山川风物穿在了身上，也把烟火气带进了球场。

　　稀薄氧气下，每一次冲刺、拼抢都要耗费成倍体力，可没有球员放缓脚步。冲撞倒地，鲤鱼打挺起身；错失单刀，迅速重整攻防。“敢拼敢闯、永不言弃！”更尕成林说得平淡，眼里却有光。

　　“青超”球员来自各民族同胞：藏族、汉族、回族……不同民族、不同职业的兄弟们为同一声哨响拼搏。不久前，玉树牦牛队参加西藏山南“石榴籽杯”草原足球邀请赛，一路硬碰硬拿下冠军，不同地域的球迷因此记住：三江源有支“牦牛劲旅”！

　　比赛一结束，球员休息室外，近百名孩子把门团团围住，满心期待与心仪的球员见面合影。11岁小男孩宗钦益西攥着球衣，眼里满是憧憬：“我的梦想是站上‘青超’赛场！”一旁同龄女孩扎西拉毛拿出珍藏的球星卡，77号扎西朋措的签名清晰可见，“他踢球厉害，是我最喜欢的球员。”

　　赛场外，足球还催生了全新创业赛道。25岁的尕洛大学毕业刚一年，踩着“青超”的流量风口做起了高原足球文创。球迷折扇、围巾、徽章、手绘海报摆满摊位。“以前觉得创业得去大城市，现在发现家门口就是商机。”比赛日，他的摊位前始终排着队。

　　另一边，特色市集同步开张。牦牛肉、青稞制品、高原菌菇等产品一字排开，球迷们拎着购物袋看球，看完球“扫货”——“看一场足球赛、游一座高原城”的雪域文旅新名片，正在慢慢擦亮。

　　“和土库曼斯坦完全不同，”漂亮的春丽神采奕奕，“这是雪山脚下的‘最炫民族风’。”

　　“青超”赛场的热血激情不是凭空而来。向前追溯，是康巴人千年的马背记忆。

　　《格萨尔王传》中“赛马称王”的篇章，就落笔于此。英雄格萨尔凭骑射本领驰骋赛场、一统部落。自此，赛马不再是草原竞技，而是康巴人崇拜英雄、祈福山河的信仰载体。

　　格桑花开的季节，第44届玉树赛马会与“青超”第八轮比赛热烈“相逢”。

　　结古大道上，“潇洒的康巴人”巡游把长街变成开放式舞台。两千余名表演者、上百匹骏马组成29支特色方队，绵延数里。骏马披挂彩饰，铜铃随步伐叮咚作响；康巴汉子头戴红色“英雄穗”，伊舞、卓舞、格萨尔说唱、牛角琴演奏方队依次前行……“一场比赛，把当地的文化‘搬’到了街头！”正说着，春丽被热情的当地人拉进队伍，载歌载舞，切身感受康巴文化自带的热烈包容。

　　扎西科赛马场上，骏马奔腾。马上拾哈达、马背倒立、多人叠骑等绝技轮番亮相，每一项技艺都是先民游牧生活的智慧凝练。牧民赶着扎什加羊、牦牛穿行会场，不加修饰还原原生游牧图景，“草好牛羊好，牛羊好日子好”，他们向记者诉说的朴素心愿里，道尽高原百姓与自然共生的哲学。

　　“来参赛的、来看赛的、来做生意的……每个人都很忙！”看着汹涌的人潮，春丽感叹道。

　　这“忙”，已绵延了上千年。这场盛大的赛马会起源于吐蕃时期，距今已有1300余年历史，如今已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　　场上，悠扬的格萨尔史诗唱腔高亢嘹亮；场下，文成公主的扮演者卓玛拉措动情地说，“玉树是唐蕃古道必经之地，文成公主曾途经此地，千百年来各民族相知相守的情谊扎根高原、绵延不息。”

　　厚重文脉背后，是一座城市的浴火重生。

　　2010年4月14日，7.1级地震突袭玉树，24.6万群众受灾，2698人不幸遇难，城镇满目疮痍。灾后重建工程迅速启动，建设者仅用三年便完成全部重建任务，兑现了“苦干三年，跨越二十年”的庄严承诺。

　　玉树抗震救灾纪念馆内，春丽指尖轻抚墙上泛黄的地震老照片，内心深受触动：“这不只是重建，更是整座城市、整个民族的重生。”

　　暮色中，登临海拔近四千米的当代山远眺，整座玉树新城尽收眼底：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，满城霓虹次第铺展，沿街咖啡馆、特色藏餐馆、文创小店、便民商铺鳞次栉比——一座脱胎换骨、欣欣向荣的高原城市，让每一个知道它的过往的人，此刻都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
　　“青超”的“青”，不单单指代青海，更代表着青山常在、清水长流。

　　离开城区，春丽乘车驶入三江源国家公园，草原辽阔、溪流清澈、成群牛羊映入眼帘，长江、黄河、澜沧江三条大江自此处发源。打开车窗，清新空气扑面而来，满眼都是治愈人心的高原原生画卷。

　　路旁三江源自然保护区纪念碑静默矗立，不远处“幸福”“生命”“腾飞”三座通天河大桥依次排开，分别承载着玉树百姓对幸福生活、生命永续、腾飞发展的美好期许。

　　在青海人朴素的价值体系里，守护草场、水源与守护球门同等重要，这份认知也早已化作“青超”不可动摇的办赛准则：不破坏草场、禁用一次性塑料制品，做好赛后垃圾清理……

　　对生态的敬畏，不止于“不许做什么”，更在于“主动做什么”。“藏柳是高原本土树种。它耐寒长寿、适配高寒土壤，我们规划种植十万株。”玉树州可可西里生态保护协会常务理事武燕介绍，当地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，通天河藏柳生态修复工程便是其中重要的一笔，“我们栽种时听取牧民世代相传的‘土办法’——每一棵树苗根部都填埋一根牦牛骨，等骨质自然分解，就能持续为根系供给养分”。

　　全国海拔最高的野生动物救护站也建在这里。DR检测室、专业手术室、全天候监测区一应俱全，联动北京动物园、畜牧防疫高校搭建跨区域救助网，守护藏羚羊、黑颈鹤、雪豹等高原旗舰物种。

　　生态保护的底色，是全民自觉。以玉树为例，已有3.1万名牧民放下传统牧鞭，背起相机、巡护记录仪，变身专业生态管护员，行走草原监测动植物种群。持续多年的守护之下，雪豹、金钱豹等珍稀野生动物观测频次逐年攀升。

　　夕阳下，摇曳的格桑花在诉说：所谓发展，不是向自然索取，而是与山河立约——草场在，球赛才能在；家园在，奔跑才能远……

　　【记者手记】

　　雪山为幕，江河作底。一场中国海拔最高的足球联赛，让远道而来的春丽深受震撼。

　　走过许多国家，这位中亚女孩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景：足球不只是竞技，文化不再是孤立的展演，绿水青山也并非仅供观赏的风景。它们彼此嵌入、相互滋养，融入了高原儿女触手可及的烟火日常。

　　“青超”之上，是重生的勇气。十六年前，地震将玉树变为废墟；十六年后，绿茵场在新城之上生长。足球，化作了最温柔的疗愈、最坚韧的力量。

　　“青超”之上，是融合的自信。小小的足球，串联藏、汉、回等多民族群众的深情厚谊。体育赋能文旅，非遗点亮赛场，无数草根创业者实现增收，各美其美，美美与共。

　　“青超”之上，是永续的初心。长江、黄河、澜沧江从这里出发，“中华水塔”的每一滴水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。一草一木、一山一水，“青超”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，生态保护，才是发展的“密码”。

　　“青超”背后，没有宏大叙事；有的，是高原儿女扎根雪山，让生命绽放出高海拔的姿态——而这，不过是亿万百姓奔赴美好生活的真实缩影，是烟火人间最动人的中国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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